诞生于西欧的工业资本主义,经过一个世纪就扩展到了全世界。但是,这一扩展的形式十分特殊:世界各国都成了销售场,都成了原料来源地,而且,在较小的规模上,都成了资本的投资场所。然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首先是资本主义大工厂,却仅仅触及了三个大洲经济生活的边缘。这就是,简单说来,人们今天美其名曰“不发达”的那种现象的来由。
当资本主义向全世界扩展时,世界绝大部分地区只受到它的瓦解作用,而并没有得到什么传播文明的好处。不仅如此,西方国家只是在损害所谓不发达国家利益的情况下,才取得了无限的发展,而所谓不发达国家,则因而陷入了停滞及倒退状态。帝国主义纪元开始了七十多年以后,联合国不得不看到这样一点:尽管对于不发达国家有着提供援助的种种计划,但仍然是富国变得更富而穷国则越来越穷(1)。
当今世界有工业化国家和不发达国家之分。这不是因为大自然任性胡来,也不是因为天然资源多寡不一,或是人口密度大小不同。不错,开始的时候,资本主义工业是在附近有着丰富的煤炭矿藏的地带建立起来的。然而,如果说英国、比利时、鲁尔、法国东部及北部等地区,十九世纪就迅速实现了工业化是因为它们具有丰富的煤层,那么,顿涅茨、乌拉尔、满洲、印度、南非等地,同样有无限丰富,开采起来并不困难的煤层,可是这些地区,不是迄今还没有工业化,就是晚了一个世纪之后才走上了工业化的。[I]
如果说,石油矿被发现,使得美国的经济史为之改观,那么,在那以后,紧跟着就在中东、撒哈拉和利比亚发现了蕴藏量更大的油田,而这些油田却只是过了很久以后,才开始被人开采,而且是在较小的规模上进行开采。
有人硬说,经济或工业化的发展程度取决于人口的密度。为了驳斥这种论点,只消指出,象德国、荷兰及比利时等这样一些已经实现了高度工业化的地区,其人口密度不仅是在今天,即便是在十九世纪初期就早已远远超过了象西班牙、葡萄牙、土耳其以及巴西等这样一些国家人口的密度。1850年,印度和日本都是不发达国家,而今天,两者之间以最快速度实现了工业化的,也是人口密度最大的一个国家。
实际上,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富”国和“穷”国之分,这只能到历史原因及社会原因去寻求答案,大部分是要到资本主义本身中去寻找答案。
当然,正如我们在前面已经指出过的,[II]资本主义以前的历史,商业资本积累的规模,货币资本渗入农业的程度以及有利于或不利于在生产中实行科学技术的整个社会经济条件等,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工业资本在西欧的诞生,而在印度、中国、日本、爪哇以及其他一些以农业为本的国家里,则是推迟了这一同样的过程。
但是在十八世纪中叶,落后还不十分显著,更没有到不可挽救的地步。又过了一个世纪以后,这种落后之所以变成无法挽救,并且成了奇灾大祸,那首先是因为两类国家之间建立了特殊的往来方式,即暴力及剥削的方式[III]。
十六世纪到十八世纪末,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最后形成的那段时期,世界性市场的建立有其决定性的重大意义。关于它对西欧资本原始积累的主要影响,我们在前面已经进行过探讨。然而在资本主义的这一整个胚胎时期,剩余价值无时无刻不表现为两种形式,它一方面是资本家雇用的雇佣生产者进行超额劳动的结果,另方面它又是西方国家同海外各国进行来往后,通过欺骗、军事或暴力等手段,巧取、豪夺以及霸占各国人民的价值的结果。从西班牙征服并掠夺墨西哥和秘鲁,从葡萄牙及荷兰洗劫印度尼西亚起,直到英国对印度进行残酷剥削为止,十六世纪到十八世纪的历史,是一整串接连不断的强盗行径的历史,这些强盗行径无一不是西欧国家价值及资本的国际积聚行为。西欧国家价值及资本国际积聚的日益增长,实在说来,是以遭受劫掠地区的日益贫困化为代价的。
人们可以毫不含糊地断言,这些偷盗得来的资本对于商业资本及货币资本的积累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从1500年到1750年,商业资本及货币资本的积累,为工业革命创造了有利条件。举出它们的总数不大容易,但是只要举出最大的几笔,得到的数字就足够令人吃惊了。
根据汉密尔顿估计,从1503年到1660年,拉丁美洲一共输出了价值五亿金比索的黄金和白银(3)。按照柯伦勃兰台的说法(4),从1650年到1780年,荷兰东印度公司从印度尼西亚攫取的利润、官吏手续费及杂货装运费等高达六亿金盾。根据林重神父计算,十八世纪时,法国从事黑奴买卖获得的利润高达五亿土尔奴阿镑(黑奴劳动创造的收入尚不计在内,这种收入高达数十亿镑)(5)。从英属西印度群岛黑人劳动中攫取的收入少说也有两三亿金镑(6)。
最后,尽管各种估计大有出入,但是,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从1750年到1800年间,英国在印度掠夺了一亿到一亿五千万金镑〔见高级殖民官吏、帝国的顽强捍卫者帕西法·格利菲斯爵士所著《英国对印度的影响》(P.Grifiths, The British Impact on India)(7)〕。
总额高达十亿英镑以上,也就是说,超过了1800年左右整个欧洲使用蒸汽动力的工业企业的资本总额![IV]
我们并不是说所有这些财富都直接用了来发展欧洲的工业。通过新老富人们的豪华开销,通过国家发放的、以殖民地收入为抵偿的公债等等,上述财富大部分不过是间接地用来滋养了欧洲的工业。然而,大量流入欧洲的这些资本与工业革命有利条件之间的历史联系,毫无疑问是一种直接联系。
关于十八世纪时法国的致富之道,林重神父写道:
“宗主国殖民机构的增加,宗主国贸易和运输的发展以及宗主国的富强和威望,一切都来源于黑奴买卖。十八世纪时,法国贸易的优势是它有着好几百万镑的收支顺差,这是输出殖民地商品,输出黑人劳动果实的结果(9)。”
马丁(10)讲得更明白:
“就这样,十八世纪时,(贩卖黑奴的船只)每一个返航所在地都建立了工场:冶炼厂,着色棉布厂,染坊,糖食厂。它们数目的不断增加说明了贸易和工业的飞跃发展。例如,十八世纪时,在南特成立了十五家冶炼厂,五家棉布制作工厂……两家大型染色厂,两家糖食厂……工厂成立了,私有财产增加了,变了样的城市阔绰起来了,一个新兴的阶级——渴望起政治作用的大商人阶级——繁盛起来了,这就是十八世纪由黑奴买卖标志其演变的法兰西民族的基本特点。”
布鲁克斯·亚当斯关于英国东印度公司在普拉塞村战役结束后对印度进行的掠夺与工业革命初期两者之间的关系,作了如下的精确说明(11):
“普拉塞村战役结束不久,洗劫孟加拉邦的所得就开始运低伦敦。其效果似乎是马上就产生的。权威人士都一致认为工业革命,这个把十九世纪同一切过去的时期都区分开来的事件,是从1760年开始的(普拉塞村战役发生于1757年)……普拉塞村战役一经结束,1759年,英格兰银行就初次发行了十镑和十五镑的通货。”
布鲁克斯·亚当斯提到,从1757年1780年,英国在印度的搜刮所得,据伯克估计,高达四千万镑。维斯曼认为,从1770年到1780年,西印度群岛的奴隶劳动也给英国提供了四千万镑(12)。而阿瑟·杨格的名著〔《政治算术》(A.Young, Political Arithmetik)等〕则认为在1770年左右整个英国工业每年增产的价值(工资+利润)只不过是二千四百五十万镑。人们可以毫不夸张地得出结论:从1760年到1780年这一时期,单单从东印度和西印度得到的收入,就使可供使用的资金积累多了一倍以上。
由此可见,英国工业资本主义还没有取得发展以前,海外各国所遭受偶然的或系统的剥削,就已经成了欧洲致富的源泉。英国自耕农被人从他们的农场上赶走以便改事饲羊以前,城市手工业帮工们因无工可做而不得不为菲薄的收入到慈善工场里去劳动以前,原始积累的主要牺牲品是那些不得不从事强迫劳动的印地安人,是那些被人贩卖为奴隶的般都人,是那些被荷兰东印度公司远征队赶尽杀绝的洪基群岛上的不幸的居民[V],是那些被英国东印度公司代理人无情掠夺的莫卧儿没落帝国的居民。十六世纪到十八世纪的贸易发展期间,正是四个大洲所经受的这种系统掠夺,创造了欧洲一走上工业革命就具备了的有决定意义的发展条件。
随着工业革命和西欧无产阶级所生产剩余价值总额不断增长,海外各国遭受的直接掠夺,在西欧资产阶级发财致富的源泉里,降到了次要地位。这种掠夺并没有完全绝迹,但是从此时起,对于欧洲的资本积累,它只起着辅助作用。它至多只能使那些损害“劣等种族”的利益而迅速发财的冒险家们突如其来地跻身到资产阶级的队伍中去。
然而,西方国家和那些已经沦为不发达的国家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因此成为人道主义和平等主义的关系。掠夺之后,随之而来的是贸易,但贸易的后果却往往比侵略战争的后果更加致人于死命[VI]。
两种剥削方式之间的联系——直接进行侵占的暴力方式和在不平等地位上从事贸易的“和平方式”——在印度表现得特别明显。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孟加拉邦、比哈尔邦和奥里萨邦为它的国际贸易取得了全部过境及出口的免税权。但该公司人员很快竟把这种免税权非法适用到了当地的国内贸易中去,而印度商品则负担着苛酷的捐税:
“公司代理人的商品运来运去全部免税,而其他商人的货物则须缴纳沉重的赋税;公司代理人很快就控制了全国的商业,从而汲干了政府收入的源泉之一(14)。”
此外,这家“公司” 的人员还运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来从事贸易,正如弗莱斯特在其所著《孟加拉邦英国统治发达史一瞥(1772年)》[H. Verelst, A View of the Rise of the English government in Bengal(1772)]中列举孟加拉土君手下一位官员发出的怨言时指出:
“他们强行夺走了农民、商人等等的全部财产和货物,付给的价值只有四分之一。他们还使用暴力压迫手段强迫农民和商人花五个卢比的代价来买只值一个卢比的东西。”[VII]
但是,这个过渡时期的贸易,基本上是欧洲从东方进口稀有商品的贸易(宝石,香料,精致纺织品,等等),因而是一种奢侈品贸易。随着工业革命的到来,东、西方之间的贸易性质起了变化,改由西方出口工业制成品而不再是以输出贵重金属作为支付手段,东方的贵重资源既然日益枯竭,它同西方的贸易便长期陷入了逆差状态。
年轻的资本主义工业——首先是英国的纺织工业——并不是一上阵就以其产品价格的低廉占据上风的。如果说工业革命起始于1760年左右,那么,其后半个世纪,国际市场上一些主要纺织品的供应者仍然是印度和中国。1815年,印度还向英国输出了价值一百三十万英镑的棉布,而它进口的英国棉布才不过价值二万六千英镑。1819年,中国输出三百五十万匹棉布(16),而它进口的物资则微不足道。象印花布和南京府绸,在当时是举世闻名和竞相购买的。
英国工业只是在竭力奉行了保护政策之后,才在国际市场上占了上风。
1813年,印度的棉制品和丝制品比英国产品价格要低50-60%。于是,在采取了几次绝对禁止印度棉布进口的措施之后(例如1700年和1720年),英国在很长一段时期,对印度的上述产品要抽取70-80%的进口税。英国一方面奉行了极端的保护政策,另一方面却通过东印度公司在印度强迫推行自由贸易政策(它在中国也通过鸦片战争奉行了同样的政策)。印度一些丝制品进入英国须纳税20%,英国输往印度的丝制品则仅纳税3.5%!一直等到1830年光景,当大工业的优越性已经取得了牢靠的保障时,英国工业才敢于从英国本身开始,在世界范围内,慷慨地推行自由贸易。
由此可见,资本主义工业在国际市场上的霸权并不是使用单纯的经济手段来取得的。施加压力和使用政治经济暴力曾在这里起了重要的作用。如果不是决定性的作用。是英国强加于印度和中国的政治不平等条件和不平等条约,使得英国在国际市场上取得了霸权及生产力垄断。英国一旦取得了这种霸权之后,便宣布无往而不适用的自由贸易信条,并且再一次用武力强迫原来的牺牲者加以接受。这个信条也就成了掌握在英国手中的(在一定程度上也掌握在法国、比利时、荷兰等国手中的)基本武器,并被用来破坏亚洲各国既有的工业,用来阻止这些国家走上工业化达半个世纪之久。[VIII]
从1815年到1850年,英国的棉布征服了印度。1850年,兰开夏全部纺织品中25%输往印度,而同一期间,成了这一竞争的牺牲品的印度手工业工人却在工业方面找不到出路。国家的贫困化,货币资本储备的枯竭,欧洲工业当时已经取得的优势,诸如此类,使得毫无保障的印度工业无法开展竞争。印度虽然在这方面也作了些许尝试,但由于宗主国与殖民地之间的自由贸易联系而失败了。
古老的工业中心沦亡了。部分达卡城遍地荆棘,失了业的大量手工业者都涌往农村。1833年,当英国决定印度大规模发展农业原料生产、首先是种植棉花时,恶性循环的圆圈便最终形成,。一个过去向全世界输出棉布的国家,如今仅仅出口棉花了,这些棉花先在英国加工,然后又以布匹的形式重新回到印度!
由此可见,印度经济不发达的原因,并不在于它的人种、人口、地理或宗教(思想意识)等条件。印度经济不发达的原因乃是在于这样一个事实:资本主义是在帝国主义统治条件下打入这个国家的,它把印度从一个生产工业制成品的国家改造成了一个生产农业的原料的国家。
随着资本主义协议逐渐取代自由竞争,欧洲工业国家内部出现了资本过剩。这是工业革命以来第一次发生的现象。不错,协议、托拉斯和垄断必然会给投资造成限制。但是资本家不能把他们的大部分剩余价值用来从事非生产性消费的,只有把剩余价值资本化才能真正产生利润。因此他们就会到旁的部门去另觅投资园地:垄断的时代同时也就是公司向大量活动区域扩展的时代。在英国和整个西欧,随着这种倾向的逐步铺开,资本的投放地盘日益萎缩。阿尔弗利德·马歇尔和魏克塞尔看到了这一点,并用这种萎缩说明了1873-1896年的严重萧条景象(18)。
就是在这种时候,同时也是在这种剩余资本或多或少的长期压力下,资本家们便到非工业化国家里去寻找出路,不论是不列颠帝国的“真空”自治领(加拿大,南非,澳大利亚,新西兰),还是纯粹的殖民地国家(主要是在亚洲和非洲)或半殖民地国家(例如拉丁美洲及东欧各国)。这些半殖民地国家一方面保持着形式上的独立,另方面则正在变成帝国主义国家的经济附庸。
“到国外去投资是在1870年左右开始的。在银行方面,这种投资集中于少数人之手,并且大多是些专门从事这种行业的专家。他们不过问在英国本国进行的投资。当时,绝大部分借款所采取的形式是欧洲国家和美国的政府债券的形式,虽说铁路公司和其他企业占有的部分已经颇为可观。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的情景使投资者们感到了灰心,他们的注意力开始转向别处。1880-1900年,南美和北美,以及大不列颠帝国各自治领,尤其是澳大利亚和南非,都是最大的告贷国;不列颠帝国占有的分量不断增长。二十世纪初期以后,加拿大取代澳大利亚而成为帝国的头号告贷国……在国外的投资总额……由1871年的八亿英镑上升到了1913年的三十五亿英镑(19)。”
在同一时期发生的非凡的国际交通工具革命,有力地刺激了这种资本输出倾向。享利·奥塞写道:“1860-1878年这段时期,经济史的特点主要是各种各样交通工具都发生了空前的飞跃发展(20)。”海轮(海轮的吨位是在1875年到1885年之间超过了帆船吨位的)、电报以及美洲、印度、中国和非洲改进了的铁路等等的惊人的配合,第一次真正地统一了世界市场。
在过去,彼此之间相互依存的仅仅是些大金融、大商业中心,而如今,最最落后的国家绝大部分产品,哪怕是农产品,都卷入了商业及商业投机的漩涡。从此,资本家们可以从遥远的地方来控制企业情况和收成年景,必要时,只消几天功夫他们就能从地球的此一角落到达彼一角落,去现场指挥针对无产者而设置的管理人员或是对顽抗的政府当局施加压力。这样一来,资本家们就可以承担起把资本投到地球上最遥远地点去的风险。资本国际化和世界统一化等名词,按照其字面的含义实现了。
由此可见,资本输出和资本的一条基本发展规律相适应,这条规律是:资本的有机构成提高,平均利润率趋向下降。这种趋向,一方面由宗主国国内资本家协议与之展开斗争,另方面又由那些把从而产生的剩余资本投到殖民地国家去的办法来加以抵消。在殖民地国家里,资本的平均有机构成较低,特别是利润率要高得多。
但是,资本输出增长丝毫不意味着商品输出降到了次要地位而不再在资本主义生产中起安全活塞的作用。与此相反,向落后国家输出资本是和商品输出并驾齐驱的。其趋势是前者为后者提供了有利条件。
当年法国殖民扩张的大力提倡者汝勒·费利在其所著《东京与祖国》(J. Ferry, Le Tonkin et la mére-patrie)一书中明确地断言道:
“可把欧洲比作一家商号,若干年来这家商号的营业数字一直在不断下降。欧洲的消费量已经达到饱和,必须在地球其他地区造成新的消费者阶层,不然的话,现代社会就会被导向破产,二十世纪刚开始时,社会就会因经历大动乱而解休,人们是无法估计其后果的。”
随后,作者又更加无耻地写道:
“许久以来,欧洲国家已经看到了这样一点,即征服中国,征服它的四亿消费者,必须仅仅由欧洲的生产者为了欧洲生产者的利益去完成(21)。”
通过向政府、城市或外国私人企业发放投资贷款的形式而作出的资本输出,通常附有规定或者暗中规定:受益人必须向贷款国购买自己需要的投资物品。在这种情况下,资本“输出”往往只是一种有名无实的表面形态:事实上,伦敦发放的贷款依然花在伯明翰。人们了解,在这种情况下,从1878年到1913年间,资本输出所起的作用,往往是和1929年以来,用公共开支来维持局面或者“振兴”经济的作用完全一样:
“足见,在短期内,英国在国外加紧活动,一般同增加投资相配合,这就改善了各种从事输出业的工业的前景,使得英国摆脱了1914年前的萧条处境。倘若投资场所是在欧洲大陆,从中受益的便是纺织工业;倘若是在美洲或殖民地,冶金工业便获得了发展(22)。”
即使没有正式规定借贷国须向贷方国采购所需物资的义务,产生于贷方国与借方国之间的密切联系,也会对两国之间发展贸易提供有利的条件。
正常情况是,宗主国的大公司用在外国建立子公司或姊妹公司的形式来进行资本输出也会导致贷方国与借方国之间贸易往来的加强,因为宗主国公司一般都是从宗主国输入其投资物资以及其管理人员和殖民地行政干部等需要的消费物资的。
不久以后,法国、德国、荷兰、比利时、瑞士、瑞典、葡萄牙、接下去还有美国和日本,都跟随英国走上了输出资本的道路,下列表格为我们指出了各个不同国家在国外进行私人投资的演变概况,尽管是些粗略估计的数字:
(单位:10亿1913年的金法郎)1英镑=5美元=20马克=25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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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 |
法国 |
德国 |
美国 |
荷兰 |
比利时 |
瑞士 |
日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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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2 |
3.6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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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0 |
20 |
10(1869)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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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0-50亿(1880年)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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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5 |
30 |
15(1880) |
6.5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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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 |
62 |
30 |
12.5 |
3.0(1900)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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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 |
87 |
40 |
30 |
15 |
10 |
7 |
7 |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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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 |
90 |
20 |
5-6 |
75 |
18 |
4 |
9 |
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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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 |
85 |
15 |
- |
48 |
22 |
7 |
6 |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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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 |
40 |
3 |
- |
69 |
10 |
4 |
8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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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 |
46 |
6 |
2 |
120 |
11 |
5 |
12.5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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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 |
60 |
7 |
4 |
150 |
12 |
6 |
14 |
1 |
由此可见,资本主义向全球最落后地区的扩展,使得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基本倾向的实现成为可能,这个基本倾向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基础不断扩大,这种扩大既是实现剩余价值必不可少的条件,又是剩余价值的资本化必不可少的条件。但是,这种扩展,由于其本身是生产条件及运用资本的条件发生了巨大变化的产物,它使西方资产阶级国家的经济政策及国际政策也发生了同样的巨大变化。
自由竞争时期的资产阶级是曼彻斯特派,是狂热的自由贸易派和殖民主义的坚决反对派。国家开支的任何增长都被渴望获得新资本以便扩大生产范围的工业资产阶级看作是浪费,出口不再需要象重商主义时期那样受到保护;通过成本及售价的日益下降这样一件不寻常的武器,出口已经自行打开了一条胜利的道路。英国及西欧其他工业国——后者系在较小的规模上——在生产力方面取得的垄断地位比任何的国家垄断都要强大。倘若商品的自由流通在世界上某个地区受到阻挠,那末周期性的武装示威(如和中国进行的鸦片战争,沿着一条主要的河流派遣几艘炮舰)就足够打破这种障碍。[IX]
孔利弗写道:
“随着商人及工业家政治影响的不断增长,他们对于野心勃勃的对外政策,对于海陆军的军事开支以及殖民主义扩张的抗拒也增长了。边沁早在1793年就写了一本小册子:《解放你们的殖民地吧!》(Bentham, Emancipez vos colonies!)自由党的自由贸易主义者赞同他这种态度,并被人们誉为小英吉利的拥护者(23)。”
一位历史学家指出,过了几十年之后,保守主义者,包括迪斯累里,也同意这种见解:
“自由贸易主义宣告了宗主国与殖民地间的独立关系。当时,政府的看法附和了自由贸易主义,深信殖民地对宗主国来说,没有多大用处或是完全没有用处,它们迟早要变成独立国家……不论是自由党人还是保守党人,都以自我欣赏而且带有迫不及待的心情眼看着帝国瓦解,这种心情还年复一年地增加。迪斯累里具有抓得住当代精神的天才,他在1852年断言道:‘这些可怜的殖民地几年之内一定会统统独立。它们是系在我们脖子上的石头。’由此可见,十九世纪六十年代,英国政府开始把它的帝国军队从殖民地撤回不是什么怪事。一些自由党人于1862年掀起了这种运动。一些保守党人继承了这个运动,而1871年,即俾斯麦奠定了德意志帝国那一年,自由党人又把这一运动导向了它的结局(24)”
但是,垄断资本时代刚一开始,这种精神状态很快就起了变化。垄断资产阶级所贪图的已经不再是什么新的资本,而是获得超额利润,并且手里掌握了过剩的资本,必须寻找新的投资地盘。垄断资产阶级不再享有使自己得以保证“和平地”略取世界市场的生产力垄断,而是日益处于同外国竞争者进行较量的境地,这些外国竞争者乃是在和它相同甚或是更为优越的条件下进行着生产。向遥远的国家输出资本并不意味着象商品输出一样来对待殖民主义。垄断资产阶级所承担的风险已经不再是严格地局限于时间方面的风险;问题不再是保证单独一次的收入,而是要保证源源不断地收到大量的红利、利息和折旧费。
向国外提供的贷款都被固定于矿山、工业、港口及种植园等设施方面,必须镇压“无知”、“懒惰”、“狂信”和“排外”的广大“土人”群众来保护这些设施。于是垄断资本时期就迅速地变成了对殖民主义进行重新评价的时期。占领外国领土并把这些领土作为工业制成品的销售市场,作为原料及廉价劳动力的来源地和资本输出的投资园地——也就是作为超额利润来源地——不许外国竞争者进去,这就是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起,资本主义国家对外政策的中心旨趣。
“(1871年以后)在试图证明殖民地关系的物质利益时,他们(帝国主义者)首先强调的是殖民地作为英国工业品销售市场和英国移民地盘的价值。……计算国际收支的盈亏也在受到下列事实的影响,那便是英国已经不再是唯一的工业国,它已经开始感到外国竞争者的压力。这就是说,归根结蒂,殖民地市场能够成为英国本土繁荣昌盛必不可少的东西(25)。”
就这样,正当商品和资本的自由流通由于可兑现通货制度的普及而达到最高峰,自由贸易以及商品和资本的自由流通学说已经就遭到了种种攻击。垄断资本主义必须捍卫自己的国内市场,反对外国商品的入侵;这是垄断资本超额利润的基础,必须加以保护。同时,为了维护自己的殖民地市场,还必须反对外国资本及商品的侵入,这又是殖民地超额利润的基础。当出现了海外廉价农产品的竞争时,自由贸易政策首先在农产品问题上发生了问题,接着,一步一步,保护主义又扩展到了工业方面。
帝国主义大发展时期(1875-1914年)的特点是存在着大批新的资本投放场所;接着,这些场所逐步为帝国主义列强瓜分。这就使欧洲资本在开头取得了相对的和平发展(对欧洲列强之间的关系来说是和平发展,对帝国主义国家同被殖民国家之间的关系来说则是杀气腾腾的发展)。
在这场世界分割中,英国在工业及财政方面的优势还没有败坏,因此稳得了极大极好的份额。它统治着印度、缅甸、马来亚、以及通往印度的航线上的一系列岛屿及据点;它占领了从塞得港到好望角的半个非洲;它把它的帝国伸展到了全部太平洋岛屿的一半,并继续保持着它在南美、北美以及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老殖民地。
法国在北非、西非和赤道非洲建立了自己的帝国,它占领了马达加斯加,霸占了越南和若干太平洋岛屿。比利时占领了辽阔的刚果帝国。荷兰则巩固了它对印度尼西亚以及西印度群岛老殖民地的统治。德国在东非、西非、亚洲和大洋洲强占了几块上好的土地。俄罗斯把它的帝国延伸到了西伯利亚东部和南部。日本则向其四岛的周围扩展,占领了台湾和亚洲大陆上的一些阵地(旅顺,朝鲜)。美国夺取了西班牙帝国的一些地盘:古巴,波多黎各,夏威夷。意大利在非洲得到了几块殖民地。
早在二十世纪初期,整个地球,除了南极洲,可说是已经全部被人分割完毕,尽管在非洲和亚洲还存在着少数几个“独立”国家(利比里亚,阿比西尼亚,土耳其,阿富汗,波斯,中国)。实际上,这些国家都由列强划分为各自的势力范围,因此,自今而后,帝国主义列强彼此冲突的原因,不再是重新分割“无主”区域;从此时起,引起这种冲突的是重新瓜分殖民地及重新划分势力范围。这种冲突很快就尖锐化了:英国同法国为争夺苏丹及尼罗河发生了冲突;德法两国在赤道非洲及摩洛哥问题上起了冲突;英国同俄罗斯在波斯及阿富汗问题起了冲突;日本同俄罗斯为分割满洲发生了1904-1905年的日俄战争;为分割土耳其及中东阿拉伯国家引起了英德之间的冲突,为分割巴尔干国家,俄国同奥匈帝国发生了冲突;后两种冲突还最终导致了1914年的世界大战。帝国主义就是垄断资本主义的国际经济扩张政策。它导向帝国主义战争。
资本输出和同它相连的殖民主义,是垄断资本对高度工业化了的宗主国国内平均利润下跌、以及在这些国家里的投资地盘缩小产生的反应。从这个意义上讲,资本输出和殖民主义只不过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在一定的历史时期的普遍特点,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成长和传播在一定历史时期的表现:资本朝着这样的区域发展,在这些区域里,指望的利润率比平均利润率高。由此可见,殖民地超额利润的定义是:资本取得这样一种利润,这种利润比资本在宗主国国内取得的平均利润率高。
下面是在比利时营业的比利时公司和在刚果及卢安达-乌隆迪营业的比利时公司过去几年所得利润率(纯利及“手段本身”——资本+准备金)的一个比较(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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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 |
1952 |
1953 |
1954 |
1955 |
1956 |
19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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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比利时的公司 |
8.6% |
9.4% |
7.6% |
7.2% |
8.2% |
9.4% |
9.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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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刚果的公司 |
21.7% |
24.3% |
20.6% |
19.3% |
18.5% |
20.1% |
21.0% |
列皮(27)指出,向国外投资的一百二十家英国公司,成立以来最为兴隆的五个年头里就实现了高于其资本两倍的利润。
下面是德恩堡(28)就美国公司盈利及手段本身之间的对比列出的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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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发达国家营业的公司 |
在美国营业的公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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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 |
11.5% |
7.7% |
|
1946 |
13.4% |
9.1% |
|
1947 |
18.1% |
12.0% |
|
1948 |
19.8% |
13.8% |
保罗·巴兰(29)就荷兰公司在荷兰及印度尼西亚所付的股息调查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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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荷兰 |
在印度尼西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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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 |
4.8% |
1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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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 |
4.2% |
15.7% |
|
1924 |
4.5% |
22.7% |
|
1937 |
4.5% |
10.3% |
|
1922-1937平均股息 |
3.975% |
12.70% |
最后,1959年3月19-21日在维也纳举行的钢铁会议上,五金工人国际联合会提出了一份有关“自由世界最大钢铁公司”的研究材料,该材料里有一个富有意义的表格(30):
各大钢铁公司1957年营业总额的
利润率(盈利+折旧费)百分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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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 尔 |
7.4% |
奥地利 |
±1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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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德 |
7.4 % |
澳大利亚 |
1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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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 本 |
9.6% |
加拿大 |
15.0% |
|
英 国 |
9.8% |
印 度 |
1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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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 |
10.5% |
墨西哥 |
20.1% |
|
比利时 |
11.2% |
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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