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內戰與國際局勢前途 

 

目次 

自序

第一章:革命前的西班牙

第二章:民主政府沒有能解決民主任務

第三章:人民陣線及其擁護的政府幹了些什麼?

第四章:內戰的發生與兩個營壘的對照

第五章:西班牙內戰與國際局勢的前途

附錄:「格柏烏」在西班牙的活動

 

自序

 

西班牙的內戰,自1936718日開幕以來,已經整整地20個月了。這是西歐自法蘭西大革命後的一個時間最長而又最殘酷的國內戰爭。這個戰爭不但為西班牙全體人民未來的命運所關,而且強烈地直接地影響了整個歐洲的局勢,並且間接地影響到了全世界。「813」日帝國主義向中國的猛烈進攻以及最近德國併吞奧國的事變,都是與西班牙的內戰密切地相聯繫著的。

 

西班牙的內戰仍然在繼續著。它的前途究竟如何,此時雖不能作肯定的論斷,但無論是馬德里或薩拉哥薩那一方面獲得最後的勝利,其對整個歐洲局勢將更給以決定的影響,將成為國際局勢轉變之新基點,是毫無疑義的。因此,我們對於西班牙內戰發生的原因、過程和前途以及對於國際局勢的影響,都有立求瞭解之必要。但國內報紙和許多雜誌一年餘來對於西班牙內戰的情形雖不斷地揭載,不斷地介紹,然而不是失之膚淺,就是任意曲解,等於給西班牙的內戰蒙上了重重的雲霧。要想從這些報紙和雜誌的記載中去瞭解西班牙內戰的真相,簡直比透過重重雲霧去觀察一個繡花針還難。這個小冊子原來的目的,就是想把被蒙在西班牙內戰上的重重雲霧揭開,讓人們去認識它的本來面目。

 

這個小冊子是在西班牙內戰發生後的第五個月寫的。那時著者正在南京的監獄裡,為應某雜誌的要求寫了這一篇,後因該誌停刊,一直未曾發表。現在時間同著西班牙的內戰又經過了15個月,但這篇東西的內容並沒有失掉它原來的價值。不但它對於西班牙內戰發生的原因之分析是正確的,就是對於其前途之估計,也依然保持它的正確性,並且一年餘來事變的發展已部份地證實了它的正確性。所以著者覺得就是現在讓它出版,也還是時候。

 

自然,西班牙內戰近15月來的發展,不是毫無痕跡地過去了的。實際上,這15個月事變的發展,不僅是繼續內戰開始5個月後的局面前進,加深了西班牙人民的痛苦,而且也加深了西班牙革命之新的危機。去年5月巴塞洛拉反動的事變,就是這一新危機之具體的暴露。

 

大家知道,巴塞洛拉是西班牙的「上海」,是西班牙工商業的樞紐,(西班牙三分之一的賦稅出在這裡),同時也就是西班牙工人階級的集中地,是西班牙革命的支柱。所以巴塞洛拉自1931年「四月革命」後,始終站在革命的前線,成為反對皇黨和法西斯的主要陣營。當1936718日的事變爆發,馬德里和巴塞洛拉的人民陣線政府方陷於驚慌失措,幾將解體時,而巴塞洛拉的工人階級卻毫不猶豫地自動地站了起來,運用自己的力量打擊了反革命,維持了巴塞洛拉的秩序:一方面,把所有的生產機關(連反動資本家關歇的工廠在內)維持並發展其生產效率,以供給前方和後方的必需生活品及軍用品;另方面,又組織了一個龐大的武裝隊伍(所謂「民軍」),不斷地派遣到前線去抵抗法西斯的進攻;尤其特別的,是在那裡成立了「民軍委員會」(這實際上等於蘇維埃),有逐漸代替亞柴拉指導下的對革命怠工的政治機構之趨勢,換句話說,在巴塞洛拉已出現了「兩重政權」。這顯然表露出了俄國二月革命後之彼德格勒的模型。這是西班牙抵抗法西斯進攻乃至完成西班牙革命之最可靠的堡壘。但正因為如此,代表西班牙布爾喬亞的亞柴拉政府,即所謂人民陣線政府,便把革命的巴塞洛拉看成為眼中之釘,非拔除不可。因此,人民陣線政府的鬥爭目標,不是集中在佛朗哥的身上,反而移到了巴塞洛拉方面的革命工人。結果,在去年5月中「人民陣線政府」竟掉轉槍頭來掃射巴塞洛拉的工人階級,逮捕了他們的領袖,解散了他們的組織(如民軍委員會),並把他們的武裝隊伍完全放在布爾喬亞的軍官指揮之下,尤其殘酷的是巴塞洛拉革命工人最信任的政黨——馬克思主義聯合工黨(P.O.U.M)——遭受了嚴重的迫害與摧殘,這恰如俄國1917年「七月事變」後,彼德堡的工人階級和布爾什維克遭遇到的命運一樣。從此,反抗法西斯之最堅強最革命的巴塞洛拉被削弱下來了,縱或是一時的,但對於佛朗哥卻是一個很大的勝利。

 

巴塞洛拉的「五月事變」,不僅限於巴塞洛拉一個區域,而且很快地傳染到了人民陣線政府統治下的一切地方。自從那時以後,西班牙的工人階級便受到了雙重的威脅:一方面是佛朗哥之不斷的進攻,另方面是亞柴拉之不斷的鎮壓。這也恰如俄國七月事變後的工人階級一樣,一方面是哥爾尼洛夫的反革命的威脅,另方面是克林斯基的鎮壓。但是西班牙的工人階級也同當時俄國的工人階級一樣,一方面忍受著亞柴拉的鎮壓,另方面還是盡可能地去抵抗佛朗哥的進攻。亞柴拉政府直到現在還能維持其相當地位者,正是由於此輩工人群眾之「忍耐精神」和「抵抗毅力」。

 

在國際上,15個月來也有相當的改變。自所謂「不干涉西班牙內戰協議」完全失敗之後,法國和蘇聯見到墨索里尼和希特勒以無數的飛機與正式軍隊從意德兩國不斷地運到佛朗哥統治的西班牙,於是它們也相當改變它們一向的「封鎖政策」(法國和蘇聯支持的「不干涉西班牙內戰協議」,實際上就等於對馬德里政府的封鎖),而以一部份軍火和志願兵資助亞柴拉政府。法國和蘇聯(英國也在內)這種援助,自然是加強了亞柴拉政府對佛朗哥的抵抗力量,但同時也就削弱了西班牙革命民眾對反革命的法西斯之抵抗力量。因為法蘇英不僅幫助亞柴拉反佛朗哥,而且還幫助亞柴拉反對西班牙的革命民眾,特別是巴塞洛拉的革命工人。巴塞洛拉的「五月事變」,可以說是在英法布爾喬亞的代表及蘇聯的「格柏烏」直接指使之下發動和完成了的。在英法布爾喬亞看來,佛朗哥的勝利固然對於它們大有不利,但西班牙革命民眾的勝利,對於它們更屬危險。它們之幫助亞柴拉反對佛朗哥,主要的目的就在於支援亞柴拉政府不致為西班牙的工人政府所代替。而蘇聯的政策僅是為英法及西班牙的布爾喬亞盡一種僕從的責任而已。所以最後說來,像英法蘇現時對於亞柴拉政府那樣的幫助,不但不能阻止法西斯的勝利,反而會替法西斯的勝利造成更穩固的基礎。因為在西班牙要想徹底戰勝法西斯,只有西班牙的工人階級獲得徹底勝利,取亞柴拉政府的地位而代之,才有可能。但這正是法英的布爾喬亞所絕對不願意的。

 

現在亞柴拉所統治的西班牙,雖然還在與佛朗哥統治的西班牙繼續作戰,但這種戰爭是不能長久下去的。假如人們敢於面對著事實,便不得不承認:亞柴拉統治的西班牙是日見削弱,而佛朗哥統治的西班牙卻是日漸加強。這種情形告訴我們,西班牙內戰的前途是很不樂觀的。要挽救西班牙的危局對佛朗哥取得最後的勝利,只有一個方法,就是西班牙的工人階級,首先要從西班牙的蔡勒特里,謝德曼等欺騙的迷網中脫離出來,堅決領導貧農及一切城鄉貧苦人民立刻團聚在一個革命的旗幟之下,一個革命的政綱之下去鬥爭,準備推翻西班牙的米留哥夫克林斯基,才有可能。所以西班牙未來的命運,究竟是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的道路,還是19332月德國反革命的道路,還要看未來西班牙工人階級的覺悟與鬥爭來決定。

 

但是,西班牙20個月來付出了無數頭顱的內戰,已經供給了被壓迫階級和被壓迫民族以最豐富的教訓,這是最值得學習的。

 

1938315

 

 

 

西班牙內戰與國際局勢前途

 

  西班牙自19314月發生革命,推倒王政,成立共和以來,已經過了六個年頭。在這六年中,革命勢力與反革命勢力的鬥爭差不多沒有停止過。而現在已經發展成為普遍全國的空前劇烈的內戰了。這是革命勢力與反革命勢力最後決死活的鬥爭。這鬥爭不僅將決定西班牙二千三百萬人民的命運,而且將直接影響到歐洲乃至整個國際局勢的前途。西班牙內戰的結局將成為國際新的局勢的轉捩點。在東方首先蒙受其影響的將是我國。所以我們對於西班牙的內戰必須予以嚴重的注意。

 

第一章 革命前的西班牙

 

西班牙在西歐是一個特殊落後的國家。它充滿了中世紀封建的殘餘勢力。它與十月革命前的俄羅斯很相類似。雖然有所謂憲法,但國王的權力是無限的。貴族的放縱與教會的專橫且遠駕舊俄之上。工農及一般貧民大眾的顛連困苦也與舊俄相去無幾。因此我們可以說,這兩個國家——革命前的西班牙與革命前的俄羅斯——雖然一個在歐洲的極西,一個在歐洲的極東,但它們在經濟上和政治上都是同樣的落後,同樣是亞洲式的。

 

然而從歷史的發展上說來,西班牙是經過了不同的道路,並且有過它自己的光榮時代。當中世紀全歐洲淪於最黑暗最野蠻的境地時,而西班牙在阿拉伯的回教文明統治之下卻成為歐洲文化之中心。那時不但工商業最為繁盛,而科學如數學醫學和化學等都有繼承希臘羅馬獨放光彩之勢。這是西班牙的黃金時代。可是這個時代為時不久便被基督教徒與封建諸侯(西班牙北部興起的小王國)的聯合所毀滅了。從此西班牙變成四分五裂,幾百年間充滿了戰爭和屠殺。直到15世紀末才又重新被伊薩伯拉女王統一了起來。伊氏並以全力獎勵尋找新世界(有名的哥侖布之發見美洲即在這時),掠取美洲非洲和亞洲的殖民地。於是西班牙的殖民地遍全世界,巨量的黃金和白銀像潮水一般湧入西班牙。西班牙又成了歐洲第一個最富強的國家。西班牙人自稱這個時期為最榮譽的時期。但這種「榮譽」是建立在最不榮譽的對殖民地的劫掠上面的。而最壞的是:西班牙用最殘酷的手段劫掠於殖民地人民的金錢並未曾用之於改良它的生產力,提高本國的生產,使自己走上資本主義的道路(像後來荷蘭和英國所成就的),而卻全被消耗於宮庭貴族和教會僧侶的奢侈縱慾,以及維護最反動的基督舊教反對新教和鎮壓荷蘭的革命等反動戰爭之中。此外,對於國內的異教徒也採取了稀有的慘酷的壓迫手段。回教徒和猶太人不是被燒殺,就是被驅逐。單只1609年一次便驅逐了一百萬人。但這些被殺和被逐的異教徒又恰是西班牙最能忍苦耐勞和精明強幹的手工業者,農民和商業家等。整個的16世紀是西班牙獨霸世界的最強盛的時期,但同時也是它最反動的橫行無忌的時期(尤其就它影響於外界而言)。但當它的反動達到頂點時(腓力第二即代表這個頂點),便急劇地衰敗下來了。

 

自從第17世紀起,西班牙在各殖民地的權利逐漸為新起的荷蘭與英法等國所攫取。像潮水一般的金銀的入口停止了,國內的一點工商業基礎崩潰了。但國王的宮庭,官僚貴族和教會僧侶的奢侈生活卻不能削減。於是這班人只好拼命壓榨人民大眾,尤其是農民,以填補其在海外之所失。迄至19世紀中南美洲的殖民地完全脫離它而獨立時,西班牙的貴族與僧侶之對於人民的剝削和壓迫更是窮兇極惡。因此最後形成了西班牙特殊落後的社會結構。19世紀末因美國之奪取菲律賓和古巴,西班牙的統治層受了不少刺激(主要還是由於人民的反抗)而欲從經濟上和政治上有所改革,但實際的效果甚微。這是很顯然的,完全站在統治層的利益上來改革西班牙決沒有可能。因為這個統治層的本身就是阻止西班牙進步和發展之唯一的障礙物。但是從下層來改造西班牙的客觀條件也未曾具備。因為這時的西班牙尚缺乏一個有力的進步的階級(如法國大革命前的第三等級或俄國十月革命前的無產階級)。所以19世紀中在西班牙雖然發生過無數的暴動,政變、改組政府、反對耶教徒、實行教會財產「國有」(如1808年,1836年和1852年的事變便是最顯著的)等等的事變,但都沒有留下什麼積極的影響。反動落後的西班牙還是依舊反動和落後。

 

至本世紀初,西班牙的工業才有了相當的進展,但這是由於它的統治階級極力引入了外國的資本所致──主要是英法德的資本。正因為如此,西班牙的資本主義含有半殖民地的性質。也正因為如此,西班牙的資產階級是帶些買辦性的,並且多半是從官僚貴族中出身的。直到第一次大戰爆發,西班牙因為始終保持「中立」的地位,得與各交戰國家自由進行各種貿易,於是西班牙的民族工業才得到一個空前的機會蓬勃地發展了起來。許多新式的工業,尤其是關於軍需方面的,都是由這個時期內建立的。從此西班牙才真正踏入了現代資本主義的門檻。

 

但自歐戰停止後,西班牙的新興工業又立刻碰到英法意德等先進資本國家的競爭的壓迫,無法前進,恐慌時起,再加上歐洲一般革命運動的高潮的衝擊,於是國內的勞動運動,加泰隆等省的民族自治運動以及北非摩洛哥等殖民地的叛亂,都如雨後春筍般地發生出來了。在這種情形下,西班牙反動的統治者愈加倒行逆施,成立了里維拉的極端反動的獨裁政制,對於勞動運動和民族運動都施以異常嚴酷的壓迫。並在經濟政策上,一方面盡力保護封建殘餘勢力的特權,一方面實行所謂「工業國有化」,實際上就是使少數財政和工業巨頭在外國資本支配之下壟斷國家一切主要的生產事業。但里維拉這種極端反動政策只能鎮壓騷亂於一時,絕不能解決國家最嚴重的基本問題,僅僅將問題拖延到一個最高的階段去求總解決而已。

 

很明顯地,這時的西班牙是充滿了矛盾。大戰後新興的資本主義要求開發國內市場以救濟不斷發生的危機。這就是說,要求廢除野蠻的封建式的剝削,改良農業,提高農民的生產力和購買力。但是地主貴族和教會僧侶們卻死死抓住他們的封建特權絲毫不肯放鬆。他們不願意對於農業採取任何改良手段,更不願意對農民作任何讓步。可是西班牙全國的土地約有三分之二為地主貴族和教會所佔領,而西班牙的農民又佔全人口總數70%。如果西班牙的土地不重新加以適當的分配,農民的生活不予以切實的改善,換言之,西班牙的土地問題不獲得解決,國民經濟是絕對沒法進步的。其次,西班牙的資產階級因為受了外國資本的競爭的壓迫,特別殘酷地剝削本國的勞動者,企圖以此補償他們與外資競爭的損失,因而引起了勞資間劇烈的衝突。同樣,農民與地主和教會間的衝突也是日益尖銳化。此外是國內各民族間以及本國與殖民地(摩洛哥)間的衝突也是愈來愈緊迫。最後是全體人民與王權和里維拉獨裁間的衝突——這種衝突在世界經濟恐慌到來之前已經達到了頂點。

 

第二章 民主政府沒有能解決民主任務

 

1929年年底在美國爆發的世界經濟恐慌的潮流,很快地就湧進了西班牙,嚴重地打擊了西班牙的脆弱的經濟基礎。於是建立在這一基礎上的一切矛盾都爆發出來了。首先被沖毀的是里維拉的獨裁政治。而里維拉的推倒又深深地動搖了西班牙整個社會的上層結構,給了一切反動勢力以猛烈的震撼,同時也就給了一般民眾,尤其是勞動者以深刻的刺激。勞動者和一切真正的民主派都暴動起來英勇地向代表王朝貴族和教會僧侶的王權作最後的進攻,這就是19314月的大革命。結果亞方朔是被趕跑了,西班牙幾百年來的專制王朝算告了結束,國家政制被宣佈為民主共和。

 

西班牙1931年的「四月革命」恰同俄羅斯1917年的「二月革命」一樣,革命的主要動力完全是下層的工農群眾,特別是馬德里的工人。當馬德里的工人領導一般民眾奮不顧生地向王宮進迫時,柴摩拉所領導的共和黨還企圖同亞方朔作「和平的談判」,以便謀得妥協。但當亞方朔被群眾趕跑了時,而共和黨人卻昂起頭來自稱代表民眾,宣稱擁護革命的勝利,因而攫取了革命的果實——政權。這與俄國二月革命後米留哥夫所領導的立憲民主黨所幹的勾當前後如出一轍!

 

王權被推倒了,民主共和國成立了,可是民主革命的實際任務卻絲毫也沒有解決。亞方朔雖離開了他的王座,但一切地主貴族和教會僧侶的特權依然仍舊。他們照舊管理他們的田莊與教堂;照舊向農民徵收他們的地租和什一稅;他們照舊放高利貸;照舊將無數的耕地荒廢起來作獵場;甚至照舊鞭打農民……總而言之,全部的土地問題還是同革命前一樣。工人們的工作時間照舊的延長,工錢照舊的減少,資本家照舊的剝削和壓迫。國內加泰隆和巴斯克等被壓迫民族照舊受壓制。摩洛哥等殖民地照舊是殖民地。最後,王朝的貴族軍官照舊指揮他們的軍隊。乃至一般行政官吏,警察,稅收吏和學校教職員等,差不多沒有不是仍舊的。不錯,在馬德里的王宮和高級行政機關中出現了一批共和黨人,這些人昨天還是被踏在亞方朔的腳底下,今天卻站在共和國家的頂點上了——這確是一種完全新的現象。但是,難道西班牙的革命僅僅是為著這個嗎?!絕對不!十分明顯地,工人起來革命是為了改善他們的奴隸地位;農民參加革命是為了獲得土地;加泰隆等被壓迫民族和摩洛哥里夫人是渴望著民族平等的獨立的自決權;而一般人民則希望脫離那極端反動專橫的教會束縛和警察的經常追逐——這些便是西班牙革命的真實目標,也即是西班牙民主革命急待解決的歷史任務。然而乘著四月革命勝利而攫得政權的柴摩拉黨人對於這些歷史的民主任務不僅故意加以漠視,並且用種種陰謀詭計去避開它們。

 

這裡同樣令人們想起米留哥夫的故事。當米留哥夫在二月革命後取得政權時,對於當時俄國歷史議事日程上所提出來的民主任務,如土地問題、民族問題、戰爭問題以及工人生活的改善問題等,他都用盡詭計去拖延或避開它們,而同時卻盡力保護地主貴族和教會以及資本家的權利。為什麼如此呢?理由很簡單,因為米留哥夫黨之最後投身革命漩渦,出而挺身擔任組織民主共和政府,為的就是按住革命使其不要走得過遠;以便保持地主貴族僧侶和資本家們的原來的權利。柴摩拉政府亦完全是如此。柴摩拉黨雖然是代表西班牙的資產階級,但這個階級與地主貴族和僧侶等卻有其深切的連系。在亞方朔的統治下,前者對於後者雖曾表示過厭惡和仇恨,但此刻情形已經轉變了,因為西班牙的工農群眾已經抬起頭來不願再照舊過他們的奴隸生活了,這在柴摩拉黨人看來自然是危險不過的。因此他們覺得他們當前的責任,不是徹底肅清一切封建殘餘勢力,改造西班牙,解決西班牙民主革命的任務(如土地問題、民族問題和改善工人地位等),反而是怎樣設法抑制革命群眾的「過火」了。

 

但是已經在四月革命中抬起頭來打倒亞方朔的工農群眾,他們覺得他們已經幹過一件大事,他們覺得他們手頭確有權利,而且事實上他們已經普遍地組織起來,動員起來了。雖然他們沒有好的領導,但他們再也不能安靜下去,他們本能地覺得須要前進,須要鬥爭。農民自動地反抗地主,甚至焚毀教堂。工人們憤激地要求增加工資和減少時間。於是罷工與抗租的運動如潮水一般湧現,此起彼伏,連綿不絕,整個古老的西班牙都被激動了。在這種情形之下,反動的勢力自然會以同等的速度增漲起來。於是官僚、貴族、地主、高級僧侶和高級軍官以及一切反動的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份子都分別地集合於皇黨和法西斯的周圍,在各方面向革命的群眾反攻,破壞他們的組織,傷害他們的領袖。同時服從上面威脅和壓迫柴摩拉政府,要求鎮壓革命勢力,並以全力從事反革命的陰謀政變。而193410月對加泰隆和斯特拉斯的軍事進攻與屠殺,便是這一反革命陰謀之部份的實現。在這次事變中,雖然沒有能完全摧毀革命的勢力,但皇黨和法西斯的企圖已經十分明顯,而柴摩拉和勒樂等所謂共和主義者的面目更是暴露無遺了。「十月事變」充分證明西班牙的革命已經臨到異常危險的道路。要挽救這危險只有採取最堅決的革命政策,即像列寧在二月革命後所採取的《四月提綱》那樣的政策,才有可能。這裡首先便關係到革命的領導問題。

 

在那時西班牙較有力量的自稱站在革命群眾方面的黨,有社會民主黨,無政府主義工團派和共產黨。這三個集團的政治旗幟雖然不同,但它們在群眾運動中自始即起著負的作用。社會民主黨像俄國二月革命後的孟什維克一樣,始終是作亞柴拉一派人的尾巴,而亞柴拉則是柴摩拉左邊的副手。工團主義者的政治上的消極原則,在革命時期永久是麻痹革命群眾的麻醉劑。西班牙的共產黨的政策像它不久以前在德國的兄弟黨一樣,站在極右的地基上擺弄左的姿勢。即一方面以工農民主專政的口號對抗無產階級專政,同時又宣佈社會民主黨為社會法西斯,拒絕與之作任何聯合戰線的行動。由於這些黨派的政策的錯誤,所以西班牙的革命群眾在長久的時期(五、六年)中不能形成一種強固的力量,從「四月革命」的基礎上再前進一步作奪取權力的鬥爭。因此結果便遭到「十月事變」(1934年)的「懲罰」,這難道是偶然的嗎?!

 

第三章 人民陣線及其擁護的政府幹了些什麼?

 

經過「十月事變」的「懲罰」以後,西班牙的革命群眾從事實上得到了不少的教訓。即站在群眾方面的各種黨派的黨人們似乎也有些覺悟。特別是社會民主黨的下層和工團主義派的群眾,都表示對於其上層領導政策的不滿,要求改變路線,大有左傾之勢。但不幸的是,這些黨派的上層領袖們不僅沒有瞭解「十月事變」的教訓,而且愈益脫離了它們原來的立場,至少共產黨和工團主義派是如此。這兩個黨派從前對於亞柴拉所領導的左派共和黨的「左傾」還多少有點不信任,現在卻公然要求同它一起建立所謂「人民陣線」了,尤其是共產黨「變」的厲害,它從前認定社會民主黨是「社會法西斯」,絕對不能與之聯合戰線,現在連亞柴拉黨也是最可靠的盟友了!自然,共產黨、工團主義派和社會民主黨及各種工會團體間建立聯合戰線以抵抗共同的敵人皇黨和法西斯的進攻是應該的,是絕對需要的。但與亞柴拉建立聯合戰線,那就等於把自己的手足束縛起來,讓法西斯和皇黨去自由活動,也就是把工農大眾讓法西斯去自由處置。因為亞柴拉正同柴摩拉一樣,無論如何是不會用最堅決的手段對待法西斯和皇黨的。

 

社會民主黨,工團主義派,共產黨和各工團既與代表布爾喬亞的亞柴拉黨聯合在一起,它們的政綱和行動自然不能包含有任何革命的因素了。所以「人民陣線」的共同綱領上除了一些「復興工業」,「保護小工業與小商業」,「給農民以信用借款」,「改組保障憲法的法庭」,外交政策依照「國聯的原則與方法」來決定等等空洞無意義的和機會主義的東西外,便再找不出什麼。「土地國有」因為左派共和黨的反對便私下打消了。至於國內民族和殖民地民族的獨立自決權,連提也沒人提及。雖然「人民陣線」派的政綱是如此,但當它們號召民眾起來選舉它們的黨員時,民眾還是積極地站在它們一方面,選舉了它們。因為民眾從「十月事變」中深深地感到了柴摩拉和勒樂所領導的政府,僅僅是走到法西斯專政的一道橋樑。所以他們想藉選舉「人民陣線」派來截斷這一道橋樑——這在民眾方面的感覺自然是對的。不過真正的問題卻在於怎樣組織群眾力量去消滅敵人,但人民陣線派的政策恰好是妨礙了這種組織群眾力量消滅敵人的工作。

 

「人民陣線」派於本年二月底的選舉中獲得勝利,即成立所謂「人民陣線政府」。但實際上西班牙的政權並沒有什麼改變,不過把柴摩拉換成亞柴拉而已。所以「人民陣線的政府」成立之後,除了公佈一個赦免政治犯的大赦令含有較重要的政治意義外,簡直沒有任何積極的設施。有一位元老蘇聯記者名愛倫堡的於今年四、五月間考察西班牙「人民陣線政府」統治下的狀況時,曾有以下的記載:

 

「同樣的摩天樓,同樣的茅屋,同樣的貧窮。農夫們仍舊使用著歷史以前的犁耙。……工人喝著清水,而農人卻連這也只能夢想著。街上的孩子們都是襤褸赤足而且被遺忘了的,要進一個學校比中彩還難……生活是艱苦而殘酷的……

 

「同樣的三角帽(即法西斯所戴的帽子),像哥雅所畫的「恐怖」一樣,他們在陋巷中間,在橄欖樹中間,在孩子們中間溜躂著……

 

「在塞哥維亞,法西斯高聲叫喊著:『打倒亞柴拉,醒來,西班牙!』工人們想分散法西斯,內衛團卻開始向工人開槍……

 

「總統是換了,但總統的衛隊長勃脫——他就是「平定」193410月加泰隆之亂的——卻並沒有撤職。警察仍然保藏著『叛徒』的名單。在那污損的破舊的卡片上,那般曾經反叛帝制,反叛勒樂和盧布爾斯政府的人們的名字都記載著。卡片上有幾個名字都已是現在的部長了,但在警察的心目中,依然認為是危險的『叛徒』呢。

 

「巴塞隆納發生了冶金工人的罷工。警察搜查職工會,有80個工人被拘逮了。加泰隆的政府很為難,便叫警察把工人釋放,警察很不願意地照辦了。但過不幾天,他們又去搜查職工會,拘了120個人。

 

「同一的法律,同一的法官,同一的獄卒……」(以上均見〈西班牙與革命〉一文,譯載於本年8月某日的《申報》)

 

上面摘錄的記載,雖然是零亂而且膚淺,但這是出於一個「人民陣線」策略的發源地的記者的觀察,這可證明絕對不是出於「惡意」的描寫,所以值得我們特別注意。事實上人民陣線政府統治下的情形簡直同以前柴摩拉政府統治的時代沒有什麼根本差異。最迫切的土地問題完全沒有著手,農民依舊呻吟於地主貴族和教會僧侶的鐵蹄之下。加泰隆雖然獲得了表面的自治權,但摩洛哥等殖民地的被壓迫民族還是依舊受著西班牙帝國主義的摧殘。軍隊完全照舊由反動的皇黨和法西斯的軍官所指揮。至於法西斯之橫行,警察對於工人的壓迫和對於革命者的仇視,法庭和獄卒的依舊,以及一般人民生活之艱苦殘酷等等的情形,那是連愛倫堡也看出了的。總而言之,「人民陣線政府」同以前的柴摩拉和勒樂的政府一樣,對於西班牙革命的民主任務,一點也沒有解決。對於人民的生活一點也沒有提高。一切的一切都推到將來。

 

然而革命的民眾卻有點等得不能忍耐了。所以「325日,愛斯脫瑪杜拉六萬的農民依照農業勞動者協會規定的程式,佔據了三千份的田產。其中阿挪卻羅伯爵有五萬公頃未耕的地——這伯爵是一個深嗜田獵的人。」「在阿斯杜拉.卡拉第煤礦的雇主決定休業,據他們說,是為了煤產量的過剩。但礦工卻將煤礦田由他們自己接辦著。在巴塞洛拉,工人接收了一家給雇主關歇的玻璃廠。馬的斯紡織廠的工人一知道董事會決定歇收該廠的消息,立即組織一個委員會來繼續進行業務……」(見愛倫堡前文)。但人民陣線的政府對於民眾這些自發的舉動採取什麼態度呢?愛倫堡告訴我們說:「政府既不站在雇主的一邊,卻也不承認現在的情形為合法,據說,一切的一切都是『暫時』的。」號稱人民陣線的政府對於人民自己接收那些荒廢的土地和關歇的工廠來從事生產這種「情形」反而不肯「承認」為「合法」,難道讓土地荒廢和工廠關歇才算是「合法」嗎?!這是何等的滑稽!何等的人民陣線政府!「一切的一切都是『暫時』的」,不錯,「一切的一切」都等待法西斯來解決!

 

由此我們可以知道,所謂人民陣線政府只是儘量地把一切急待解決的問題拖延下去,把歷史上最可寶貴的時間荒廢掉,而專用些空洞可鄙的言詞去麻痹群眾,以便法西斯和皇黨獲得時間去準備他們的反革命暴動來結束這個「暫時」的局面。假如人民陣線政府真是代表人民的,則當它一握得權力的時候,便應立即宣佈土地歸農民;允許摩洛哥的里夫人有完全獨立的自決權;建立工農兵代表聯合會,加緊武裝人民,軍官由兵士選舉(這是淘汰反動軍官絕好的方法);堅決地打擊法西斯、皇黨及一切反動勢力;剝奪教會一切權利——這樣,不但人民陣線政府立刻獲得人民大眾和殖民地被壓迫民族的擁護,而且法西斯和皇黨的反動勢力根本沒有存在和生長之餘地了。可惜,當一部份革命份子(如馬克思主義聯合工黨(P.O.U.M)的左派——第四國際的支部)向群眾提出上敘的革命政綱時,而亞柴拉,加白勒諾(社會黨領袖)和狄茨(CP領袖)這些西班牙的米留哥夫,蔡勒特里,謝德曼和愛伯爾特們都同聲斥為盲動,施以威脅和鎮壓。「人民陣線政府」似乎早已確定它自己的責任只是繼續完成柴摩拉和勒樂政府所未完成的任務而已。

 

第四章 內戰的發生與兩個營壘的對照

 

但在另一方面,法西斯和皇黨卻能十分瞭解局勢,捉住時機。它們巧於利用「人民陣線政府」的軟弱無能,用全力在各方面進行反革命的陰謀暴動工作。這種工作在軍隊中,在落後的農民中,在摩洛哥的駐軍和里夫人中,都是半公開地進行著,並且進行得十分迅速和順利──但「人民陣線」派郤視若無睹。到了本年7月初,反革命暴動的一切佈置都妥貼了,所剩下的問題只是等待發動的日期──原定為725日。由於索台洛(皇黨領袖,里維拉獨裁時代的財政總長,預備暴動成功後的臨時總統)的被暗殺,更催促了反革命暴動的提前爆發,首先由佛朗哥將軍指揮摩洛哥一萬八千駐軍於718日揭出了反叛的旗幟,於是西班牙反革命與革命勢力的空前內戰便這樣正式開幕了!

 

佛朗哥指揮駐軍在摩洛哥暴動後,立刻佔有整個的摩洛哥以為反革命的策源地,並召募大批的里夫人組成軍隊,與西班牙駐軍陸續開往西班牙本國向「人民陣線政府」和革命民眾進攻。同時西班牙國內的軍隊到處回應佛朗哥的暴動。據818日路透社的通訊說:「依一般人之估計,目下約佔有西班牙全部軍隊80%,共計二十三萬五千人以上,實行叛變。」若與摩洛哥一萬八千駐軍合算起來,這次參加反革命的軍隊占西班牙全部軍隊90%以上。人民陣線派曾經大吹大擂地宣傳要肅清軍隊中的反革命軍官,現在事實證明反革命軍官幾乎指揮了全部軍隊來攻打「人民陣線政府」和革命民眾。此外在各城市和鄉村差不多都有法西斯和皇黨所組織的武裝隊伍湧現出來。這些事實都證明反革命派事先對於暴動準備的充分,對於軍隊聯絡的嚴密,指揮的統一和一般規模之浩大。這裡的原因是由於整個的軍隊是握在反革命軍官手裡,全國的軍營變成了組織反革命的中心。再加上一切城鄉的教會及許多警察署、民團、學校(特別是教會把持的學校)……等,都像蜘蛛網一樣密佈全國,盡力於反革命的武裝暴動工作。至於一切地主貴族,高級僧侶和財政巨頭大資本魔王,不用說是他們所有的物質力盡量支持著反革命派的一切活動的。但這次西班牙反革命勢力方面還有一個最大的助力,那就是法西斯的意、德和半法西斯的葡萄牙。

 

現在就是蠢才也可以看出,這次西班牙佛朗哥和穆拉等人的反革命暴動計劃,墨索里尼和希特勒是事先參與的(大概還是經過人民陣線政府駐在羅馬和柏林的公使及武官等,因為自佛朗哥一發難,這兩個地方的公使和武官便立刻宣稱脫離馬德里政府了)。所以當佛朗哥在摩洛哥揭出叛旗時,墨索里尼即刻派大批飛機(24架)飛往摩洛哥,而希特勒同時派遣軍艦兩艘運載大批軍火至該地。駐在摩洛哥的叛軍及新編的里人軍之進入西班牙,便完全是靠意德飛機的運送及其軍艦的掩護。現在叛軍中的飛機達數百架,都是由意德提供的。至於大炮及其它軍器等大半也由意德供給。叛軍中有許多軍事指揮官和飛機師等都是意德的法西斯。而葡萄牙則除了供給一部份軍需品外,主要的任務就是將意德的軍火經過它以輸送西班牙的邊界交給叛軍。此外意、德、萄對於叛軍一定還有財政上的接濟。總而言之,這次西班牙反革命派勢力之所以很迅速地組織起來舉行暴動,及暴動後之節節勝利乃至造成現在的優勢,根本上雖然是由於人民陣線政府之縱容(不先發制人),但同時也實在是由於意、德、葡三國的全力幫助。

 

自然,墨索里尼和希特勒之幫助西班牙的反革命派,不是簡單為了法西斯主義上的什麼志同道合,主要還是為了他們自身及其所代表之帝國主義的利益。首先他們是害怕西班牙走上俄國十月革命勝利的那條道路。因為這樣將會激動全歐洲,首先是法國的無產階級起來作奪取政權的鬥爭,這對於法西斯的意德,不用說是特別危險的。其次,墨索里尼急欲在地中海擴充勢力範圍以為對抗英國之用。所以他死死地抓住西班牙的反革命派,企圖經過他們攫取西班牙和摩洛哥的許多權利,特別是攫取摩洛哥北部的休達港和巴里阿利群島中的米洛卡島──這兩個地方如果落在義大利掌握中,則英國的直布羅陀海峽將要受絕大的威脅。而希特勒則同樣是想藉著西班牙法西斯的勝利在西班牙和摩洛哥安置一些陣地,以便日後進入非洲恢復德國在非洲的一切舊殖民地。並且還可藉此包圍法蘭西。至於葡萄牙之援助西班牙反革命則頗簡單,就是葡國的執政者害怕西班牙革命群眾的勝利會引起葡萄牙人民的革命來推翻他們的反動政權。墨索里尼,希特勒和葡萄牙的統治者,正因為他們都是為著自己的迫切利益,所以不顧一切地決心援助西班牙的反革命派,大有不達到最後勝利決不停止之勢。而西班牙的反革命派因為這種援助,所以也就愈加堅決和猛烈地採取進攻的姿勢。

 

至於「人民陣線政府」方面,我們已經指出過,在事變之前沒有任何準備,甚至連準備與反革命戰爭的意志都沒有。一切時間都荒廢在自誇勝利和許多空洞虛偽的演說及文告裡。最壞的是,加白勒諾和狄茨們甚至用種種謊言和方法去抑制革命民眾的自動武裝,為的是怕引起他們的同盟者亞柴拉派的不滿,將妨害到他們的「人民陣線」的「鞏固」。因此,當佛朗哥和穆拉們高舉起叛旗向馬德里政府宣戰時,人民陣線派的領袖們無不驚慌失措。迄至被馬德里及巴塞洛拉等城市的工人群眾所壓迫,不得已起而去進行抵抗時,他們的態度還是不堅決的。實際上亞柴拉所領導的「人民陣線政府」時時都希望同叛軍謀取妥協以犧牲人民。國民社於810日(即開戰後的23日)自馬德里發出如下的通訊:「西班牙政府軍與叛軍在各路相持之時,雙方代表曾在法國愛斯加爾杜那地方進行秘密談判。現因叛軍態度強硬,並已決定進攻,談判遂告失敗。」如果不是叛軍的態度過於強硬,一定要用武力蕩平馬德里政府,消滅亞柴拉和齊羅爾(當時內閣總理)派,恐怕亞柴拉和齊羅爾早已投降了。

 

假如「人民陣線政府」真有決心抵抗反革命的進攻,至少自718日起即應動員一切的力量去武裝人民,在軍事上立刻採取反攻的陣勢;同時在政治上立刻宣佈土地歸農民,宣佈摩洛哥的獨立自決權,成立工農兵代表會議,肅清政府中的妥協份子。這樣或者還來得及挽救危局。因為在這時摩洛哥的反革命軍還沒有進入西班牙,國內反革命的軍事力量還沒能集合攏來,並且有些軍隊還在動搖中。土地歸農民的宣佈一定可以引起兵士們對革命的熱望,同樣宣佈摩洛哥的獨立自決權可以引起里夫民族的興奮──這些對於叛軍一定會發生絕大的影響。尤其農民將為獲得土地而擁護政府,打擊地主貴族和僧侶並堅決地去從事對反革命的抗戰。然而人民陣線政府在政治上始終保持它原來的機會主義的立場,在軍事上更是完全採取消極的防守戰略。政府雖然在94日(開戰後一個半月)改了組,加入許多社會民主黨員和兩個共產黨員,並以社會民主黨領袖加白勒諾作內閣總理,然而加白勒諾的政策(無論是政治上或軍事上的)與齊羅爾的政策並沒有什麼根本刷新。總而言之,自內戰發生後的人民陣線政府,還是緊緊地抱著它原來的機會主義的立場。在政治上似乎是等待著軍事告了結束後再說,而在軍事上則又是等待敵人來攻擊時再去抵抗,但當敵人來猛烈攻擊不能抵抗時,自然只有一步一步地向後退了,照這樣下去,結果將是退出西班牙!

 

在反革命方面既有國外的意德葡的堅決的充分的援助。但在人民陣線政府方面又怎樣呢?它似乎也有它的國外的同情者,至少有如法國的人民陣線政府和蘇聯。不錯,法國的白倫政府和莫斯科都曾宣稱同情馬德里政府,反對意德葡對於佛朗哥的接濟,但事實上它們卻是對它加以封鎖,阻止它從國外獲得任何必要的軍需品罷了。因為自從聰明的法國的人民陣線政府向英、德、意、葡、蘇聯及其它各國提出訂立「不干涉西班牙內戰協議」(即禁止各國對西班牙內戰的雙方供給軍火及其它軍需品)的申請書以後,法,蘇,英及荷、比等國都實行對馬德里政府停止軍火的出口,希望意、德、葡亦照樣對待叛軍。可是意、德、葡於口頭上答應之後,暗地裡卻反而加倍地把軍火運送給叛軍了。無怪乎馬德里政府出席國聯會議的代表要憤慨地向法、英、蘇等國說:「你們主張不干涉西班牙的內戰,實際上就是干涉我們,使我們得不到軍火去抵抗反革命的進攻。」現在大概已沒有人能否認這個事實了吧!但事情何以弄到這樣相反的地步呢?簡單說來,法國的人民陣線政府恰同西班牙的人民陣線政府一樣,是機會主義的、妥協的、膽怯的,因而是軟弱的。它對內既害怕本國的法西斯和大資產階級的反對,對外又怕得罪意、德,恐因此引起戰爭。總一句話說,它要維持資本主義世界的「和平」。為了「和平」,不但可以犧性西班牙的人民陣線政府和革命羣眾,即連它自身及法國的革命羣眾將亦在所不惜。蘇聯之不敢堅決援助西班牙的人民陣線政府,主要也是由於從一國社會主義出發之極端保守的「和平主義」政策,其理由亦約略與法國的人民陣線政府所持的相同。至於英國,本有舉足輕重之力,但它的自身亦早已陷於不能自拔的矛盾地位中。因為它既一方面擔心佛朗哥派的反革命勝利將使意德在西班牙摩洛哥和地中海的勢力膨脹起來,妨害它的利益;但同時它也很害怕西班牙的革命民眾打敗法西斯皇黨後而走上俄國十月革命勝利的道路。所以它於無法之中只好接收了法國白倫政府的敷衍辦法──雖然這辦法極有助於於意德,也只好忍受了。

 

但西班牙的工人和農民及一般城市貧民,在這次戰爭中卻表現了稀有的英勇和犧牲精神。雖然人民陣線派在平時為了保持西班牙資產階級的利益,極力抑制他們的要求,阻止他們自動武裝,但當反革命的真正危險到來時,他們還是立刻拿起武器來走上前敵去。雖然人民陣線政府交給他們的武器是一些陳舊的東西,但他們始終憑著他們的勇氣與決心去同那持著精良武器並素受訓練的法西斯所領導的軍隊對抗。他們並打過許多次數的勝仗。馬德里政府之所以能夠抵抗敵人到現在,並還在堅持著抵抗者,就全靠著這些革命羣眾之無比的英勇和犧牲精神。西班牙革命的一線希望也就僅僅系在他們身上。假如有一個真正馬克思主義的政黨在鬥爭中迅速形成起來運用列寧的《四月提綱》,堅決地排除人民陣線的機會主義,領導西班牙的工農大眾去作最後的決死活的戰爭,事情還是有希望的。所以現在擺在西班牙面前的前途還有兩個:無產階級專政或法西斯專政。

 

第五章 西班牙內戰與國際局勢的前途

 

但我們把西班牙內戰中兩個營壘的實際狀況分析以後,我們不能不說反革命勢力已佔了上風。而在革命方面,由於領導的人民陣線派之可恥的機會主義的接二連三的錯誤政策,以致放過了許多大好的時機,削弱了羣眾的力量,雖然有革命羣眾之英勇奮鬥和犧牲精神,但現在的情形,還是很危險的。

 

如果西班牙的革命自始能得到正確的領導,勝利也許早已實現了。就是當人民陣線派於本年初獲得選舉上的勝利組織所謂人民陣線政府時,如能立刻採取像列寧在俄國二月革命後所採取的策略,西班牙的無產階級也許不要經過流血的暴動而踏上了政權。最後,就是當718日的內戰開始爆發時,人民陣線中加白勒諾和狄茨所領導的兩個有力的黨,若能立刻改變以前的錯誤脫離亞柴拉的束縛,重新採取堅決的態度領導革命群眾去戰爭,情形一定不致弄到現在這樣的危險。假如西班牙的革命勝利了,則法國無產階級的革命更有勝利的把握。法國革命的勝利,整個的歐洲乃至全世界的面貌都將因之而改變。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必然成為歐洲工人革命勝利祭壇上的羔羊。反之,西班牙如果是法西斯最後取得了政權,首先就要影響到法國。法國的法西斯將立刻向革命的工人群眾採取猛烈的進攻陣勢。法國革命的前途將會受到絕大的危險。如果法國的法西斯也獲得勝利,則整個歐洲大陸將完全為法西斯的反動勢力所籠罩。蘇聯將要遭受著軍事的侵略,而其命運是不可測的。同時我國淪於朝鮮第二的可能性也更大了。

 

但是,西班牙的工人階級尚在鬥爭中,全部問題將由鬥爭的發展來解決。最中心的問題要看西班牙的工人階級能否脫離人民陣線機會主義的羈絆,能否在鬥爭過程中集合到一個真正馬克思主義的黨的領導之下進行堅決的鬥爭。

 

19361022

 

附錄 「格柏烏」在西班牙的活動

 

為要深切地瞭解西班牙「人民陣線政府」統治下的真實狀況和西班牙內戰的前途起見,關於西班牙史大林黨的「格柏烏」活動是很值得我們注意的。

 

自從去年巴塞洛拉的「五月事變」發生後,西班牙工人政黨中最左的一個政黨──馬克思主義聯合工黨(P.O.U.M)──的領袖如安德魯.寧、儒安.昂德拉、儒林、高爾金等,和許多黨員,以及其他工會的左派份子都被史大林黨所組織的格柏烏私行逮捕,並從巴塞洛拉送到馬德里的私有地牢裡,監禁起來。罪名是「佛朗哥的代理人」。

 

英、法許多左派政治家和工會領袖們,對此都表示異常的驚怪和義憤。因此組織了一個委員會到西班牙實地去考察,想把這種誣陷巨案由國際工人團體來共同研究,以期水落石出,大白於世,並對史大林黨施以壓力而給被誣害的戰士以援助。下面的幾段,就是從法國和英國的工會領袖和政治家關於考察該案的報告中摘錄下來的。

 

法國著名的工團主義者羅宗關於此案考察的報告如下:

 

「法士格與孟柴尼(西班牙全國勞工聯合會的領袖)認為:寧及別人的被捕是可恥的。並且他們的立場,如法士格在一個講演裡聲明的,是這樣的:如果在馬克思主義聯合工黨內部有奸細,如別的一切反法西斯政黨內部也會有的那樣,那麼把這些奸細懲辦好了,但這卻不能作為消滅馬克思主義聯合工黨的整個組織的理由。」

 

「此外,他又告訴我們,現在全國勞工聯合會已有八百會員被捕,還有六十個會員失蹤」。

 

「加白勒諾(西班牙社會黨領袖,前任人民陣線內閣總理)告訴我們說:他久已熟識寧,高爾金及別的個人,雖然他是他們的政治反對者,但他很清楚地知道,他們不是並且不會是法西斯的奸細,『如果寧與別人現在已受偵探的迫害,則其原因完全是政治的,完全因為共產黨想破壞馬克思主義聯合工黨。』」

 

英國獨立工黨領袖芬克.希洛克威也是代表該黨到西班牙去考察寧等的案件的,他的報告共分九點:

 

「(1)壓迫馬克思主義聯合工黨是共產黨發動的,由共產黨直接指揮的巡警執行的。

 

2)伐倫西亞與加泰隆政府中的非共產黨份子,都因共產黨陰謀之過份而感到不安。

 

3)全國勞工聯合會是一致地反對馬克思主義聯合工黨之迫害的。加白勒諾及社會黨工會中的左派社會主義者都反對這種壓迫。但在該工會內部還有共產黨勢力,這情形使他們難於處置。

 

4)力量正在集合,以打擊共產黨的陰謀陷害政策。

 

5)在我們代表團得到關於審判的讓步時,幫助馬克思主義聯合工黨的國際壓力,必須加重(建議)。

 

6)營救外國社會主義者(因為格柏烏還逮捕了許多各國在西班牙幫助工人階級抵抗法西斯的社會主義左派份子),最好是由各本國去行動。因此我們呼籲,應該組織長久的國際委員會到西班牙去。德、意的代表必須立即前去。此外,應組織一個代表西班牙、德、意政治犯的聯合會(建議)。

 

7)應該執行國際的營救鼓動。國際委員團應在我們代表團之後就到西班牙去(建議)。

 

8)馬克思主義聯合工黨,在非法的情形下仍勇敢活動著。它仍保持著自己的政見,並努力實行著一種實際的政策。

 

9)共產黨正在分散西班牙反法西斯的力量,並嚴重破壞反法西斯的鬥爭。」

 

此外,馬德里全國勞工聯合會的報紙在去年729日對於格柏烏的誣陷手段也表示如下的態度:

 

「我們應該首先聲明:我們相信並且還繼續相信,像寧、昂格拉、羅維拉、亞爾格等人,都是革命家。他們多年以來在西班牙無產階級面前,曾表明了他們知道怎樣為工人階級的利益而鬥爭。我們將要繼續相信他們的正直與政治人格;以同樣的態度,我們也相信佛朗西斯科,法雷爾的崇高的精神,雖然布爾邦的保皇黨們以合法手段把他們表現成西班牙的敵人與惡徒。」

 從以上的報告看來,史大林黨的格柏烏在西班牙的活動,也就很可驚了。上面所敘之被捕的許多人的命運究竟如何,尚難推測,但安德魯.寧是確實被格柏烏私行處死了。由這一點不但可以看出史大林黨在西班牙的橫行狀態,而且亦可以看出蘇聯的黨案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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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內戰與國際局勢前途》,歐伯(彭述之)著,廣州亞東圖書館印行,19384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