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女工

 

 

        一个社会工作者去探访一个一家五口的中国工人家庭。抵达时大约下午两点。一进门,十尺见方的小房间充满了哭声。年轻的妈妈在带婴儿之余还要打理一切家务。她丈夫是工厂工人,从大清早忙到六点半回家。她呢?是纱厂女工,下午五点半便要出门上夜班到明晨回家。晚间赚钱日间做家务。还好两个大点的小孩日间上福利学校读书,家里清静此。日忙夜忙,持家又赚钱。这就是以前中国女工的生活实况。

        一百数十年前,现代化的工厂开始在中国各大城市如上海、天津、汉口、广州等地出现。外国资本家来中国设厂主要是贪图工资低廉,尤其英、美、日三国为最。中国的工厂老板,则以中国工业底子未够,非压低工资不能与他国竞争为理由,将工人薪金降至最低程度。当时资本家之间流行一句话:“女工能做的事就不雇男工;连童工也能做的就不要女工。”因为女工薪水比男工低,童工比女工更低。

        就这样,薪水过低造成一个恶性循环,迫使很多妇女入厂当女工。当时,单靠一个男工的收入绝不能养活一家数口,愈来愈多妻子唯有出来工作。女工数目既多,厂方更不愁低薪雇不到人。以六十年前的上海为例,一个单身汉一个月最低生活水平要花十二块钱,一家五口起码也得二十多块,其中食物所花占了一半。一个纱厂男工每日赚三毫到四毫,一个月做满三十日也仅够养活自己。假如妻子入厂当女工呢,一日工钱两毫到两毫半,一个月也不过帮补七、八块,一家还是相当拮据。

        也有女工是单身入厂的。她们有的因为家庭破碎,毫无温暖,索性出来工作自立,住在工厂宿舍,反而与其它姊妹成患难之交。对她们来说,自食其力当女工是建立自我尊严,解除旧家庭束缚的途径。

        当时女工入厂大部分是从事纺织业,特别是棉织,为数最多。丝织则工资最高,甚至是唯一女工工资可能超过男工工资的行业。此外,火柴、化妆品、造纸、罐头、烟草等行业雇佣女工也相当多。就上海棉纺工人来说,40%是女工,40%是童工,男工只属少数。可见女工在上海杭州等地的丝织业发展中的角色是何等重要。

        中国女工大部份从事轻工业生产,工作虽不粗重但却极为繁重。当时的纺织厂大部采用日夜轮班制,每日机器开动24小时,每班工人足足工作12小时。少数一日一班制的,一班可长达14小时,实是惊人的体力消耗,何况不少女工下班后还要当‘全职’的‘家庭主妇’!当时工厂的卫生条件很差,连洗手间设备也未必有。很多女工整日要站立工作,没有小息时间,连午饭也是站在机旁就地解决,连啃干粮边做。丝织厂有的女工及童工做剥茧的工作,一日十多小时站在一锅滚烫的水旁,手臂浸在水中不停搞动,满室是燠热的不蒸气,皮肤则由通红剥落成惨白。

        火柴厂的工作也不好。多数女工的工作是一根一根地将火柴入盒。在天津等地,每日工时长达十三小时。工作枯燥沉闷不消说,而且严重损害健康。因火柴头含白磷成分,多吸入及接触会引起细胞坏死症。一些女工下颔及脸孔肿胀仍得坐在厂中继续每天赚它两、三毫钱。后来,政府虽立例管制使用白磷,但为时已晚。

        当时的厂商,将女工当作是一部部机器,完全没有“工人福利”这个概念。每日工作长,工厂环境差,工业安全设施几等于零。天津有人作过调查,由于“手停口停”一万名女工有中三分之一全年未曾休假半日。至于分娩假期更是未有所闻。怀孕的女工仍得若无其事继续工作,甚至有不少婴儿是在机器声轧轧中诞生。以后,母亲便背着婴孩进厂,或者放在竹篓中搁在机器旁,每日边工作边喂奶。女工的孩子,放在家中无人照顾,不少是在厂中渡过童年,以一捆捆的棉线为玩具,与机器及其它女工的小孩为伴。他们到稍懂人事,便索性入厂当童工,每天赚它几个铜钱。

        女工对中国工业的贡献之大与她们待遇之差显得极不合理。真正关心他们,帮助她们一起争取权益的社会人士为数甚少。有一些福利机构,如基督教女青年会曾关心过女工的生活,为她们办过识字班、家政班等,帮助一些女工解决具体困难,有过一定贡献。但是,这种帮助不能普及全国各地的女工,影响力有限。

        当时民国政府也曾修订劳工法例,禁止厂家雇佣女工从事粗重及危险的工作。但政府空有立法之权而无执行之能力,所以效果不大。何况,多数女工根本并不是从事粗重或危险性高的工作,只是工作条件及待遇极不合理而已。政府这样立例,对改善女工生活及保障其权益毫无帮助。

        女工们组织工会同厂方交涉,始自距今60年的1920年代。当时以丝织工人最齐心,曾多次罢工,争取较高工资及将工时由14小时缩至11小时半,有一定的成效。1924年,上海33个女工组成“丝棉女工联合会”的筹备小组,以联系友谊,推广教育为目标,教育女工们要齐心努力改善自己的生活。这是组织女工工会之始。不过,工会女工多是与男工一起参加同行的工会,而非另立门户。如上海的纺织工会,一半以上的会员是女工;全上海四百多个工会,女工会员五万多人,占全数24%。这其实反映了女工参加工会没有男工踊跃,因为全上海工人中,过半数是女工。这相信跟中国传统要女性温柔忍让、逆来顺受不无关系。不过,参加了工会的女工,在以后的罢工及政治行动中都担当了重要角色。

(高彦颐)